竹椅、方桌与盖碗：老茶馆三件套

竹椅为什么要矮

老茶馆的竹椅比寻常椅子矮一截，椅面离地不过一尺二。这不是偷工减料，是算计过的：椅子一矮，人坐进去自然往后仰，腰背贴着椅背，两条腿往前伸——这个姿势重庆话叫"躺起摆"，是最能久坐的姿势。椅子若是高了，人坐得端正，半个钟头就乏了；矮竹椅一躺，一下午不知不觉就过去了。

竹椅的扶手也有讲究：要宽、要平，刚好搁得住一只胳膊肘，另一只手腾出来端茶碗、嗑瓜子。好竹椅用久了，扶手被磨得发亮，那是几代人胳膊肘盘出来的包浆。磁器口的老篾匠说，一把好竹椅要"坐三年不散、躺十年不响"，竹性养出来了，椅子比人还沉得住气。

方桌为什么要宽

老茶馆的方桌比方凳大得多，四边各坐一人还显宽绰。桌面宽，首先是为了摆得开：四只盖碗、一碟瓜子、一碟胡豆、一副象棋，还有各人随手搁的烟杆、蒲扇、报纸——茶馆桌子是半个家的台面，窄了就憋屈。

桌宽，是为了生人也能拼桌

更重要的是，宽方桌让"拼桌"这件事变得自然。老茶馆座位紧张，生人搭座是常事，桌面宽了，各人的茶碗各据一角，中间留着公用的地带，谁也不碍谁。一句"老师，搭个脚"坐下来，三句话没说拢，茶也喝完了各自走人；说拢了，这张桌子能多出一段几十年的交情。重庆人管这叫"桌子宽，路就宽"。旧时这张宽桌还兼着公堂的差事：邻里起了争执，不进衙门，约到茶馆"吃讲茶"——双方各请一位有头脸的中人评理，满桌茶客做见证，理亏的一方"开茶钱"，替全桌把茶钱付了，这事就算了了。

盖碗为什么是三件一套

茶盖、茶碗、茶船，三件合一才叫盖碗。茶盖管两件事：一是保温留香，二是刮沫——用盖子轻轻一刮，浮沫和茶末靠边站，第一口茶清清爽爽。茶碗敞口收底，捧在手里刚好一握，散热快，不烫嘴。茶船就是碗底那只小碟，防烫手、接溢水，端起来递茶时，茶船比碗沿更稳当。

三件一套还有一层老礼数：盖为天、碗为人、船为地，三件齐了才叫周全。堂倌上茶，三件缺一不可；客人喝罢，盖要斜搁在碗上留条缝——这是在告诉堂倌：还要续水。盖若是严丝合缝扣死了，堂倌就晓得这碗茶喝到头了。还有一式：客人暂离还要回来，就把茶盖翻过来、靠着茶船放——这是"留座"，堂倌见了，碗照留、座照看，人回来，水立刻续上，还是热的。一碗茶的暗语，全在这三件物什的摆法里。